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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纯粹的知识分子

2015-9-1 14:36| 发布者: 郎遥远| 查看: 2324389| 评论: 0

摘要: 在物欲横流的今天,胡先生无所欲,无所求,矢志不渝追求真理。他家徒四壁,两袖清风。他的研究,没有任何机构与个人赞助;他的一切研究经费,都从他菲薄的退休工资中省出。这是何等可贵、何等高尚的知识分子风骨啊!当 ...

  一

  羊年初五,我在老家永康登门拜访胡岩生先生。30年来,给胡老师拜年雷打不动。新年,他已八十六岁高寿,依然精神矍铄,目光如炬。他痴迷学术,一生孑然,从未结婚,也无儿女。79岁时,不幸因病截肢一只腿,只能在轮椅上生活,坚持思考和写作。他很达观,居然学会了电脑,并用邮件和国内外研究机构交流。打量他的居室,还是那么简陋,只有伴随他一生的三件宝:书,书画,乐器。

  我们见面摆龙门阵话题,依然是哲学、国学和数学研究。近几年,胡先生虽年届耄耋,但依然笔耕不缀。前年胡先生在复旦大学出版《数学大爆炸》专著,去年他在南开大学校报发表《八卦逻辑》论文,科技部杂志发表《数学哲学新体系》论文。他说,美国麻省理工大学有数学教授对他的“八卦逻辑”非常感兴趣,今年要到中国访问交流,争取见一面。他总是对学术创建充满激情与期待。

  我珍惜与胡先生每一次相逢,享受每一次摆学术思想的龙门阵。快九十的老人,剩下的每一寸光阴都很珍贵,每一次见面都很难得。何况,我一年到头天南地北跑,过年才回老家拜年,见他一面。我每年都要为他拍摄了不同场景的照片,一年年定格下他孤独、纯粹而伟岸的知识分子风采。在客厅一副孙中山自勉联前,我们愉快合了影。这幅对联写道:“养天地正气,法古今完人。”

  临别,胡先生特意给我拉了一段气势磅礴的二胡名曲《听松》。 胡先生的二胡拉了四十年了,水平可以给专业剧团演出伴奏。他眼帘一合,眉头一蹙,抖开弓弦。引子旋律由高向低,好似京剧唱腔的哭喊行腔,一句比一句走高,仿佛痛苦而激愤地天问,在窘迫、孤独、寒冷中的沉吟与思索。接着,他的二胡力度从弱到强,一字一弓,节奏复杂多变,音乐气势如奇峰兀立,苍劲挺拔,一股不可阻挡的英雄气概。

  告别胡先生,《听松》的激越声中久久萦绕在我脑海。

  我们约好,明年再见。

  二

  十天后,我出差在贵州。上午,我接到了胡先生侄字一个短信,寥寥数字:“我叔叔昨晚在医院病故,感谢您多年来一直的关心。”

  胡先生走了!在元宵团圆之夜,不幸去世了。月亮的孤独,陪伴了他的孤独。他孤独来到这个世界,孤独地生活,孤独地承受坎坷,孤独地上下求索,在一个万家团圆的日子里,他孤独地走了。

  我眼泪盈眶,悲不自禁。红尘滚滚,一骑绝尘。碧空净洗,皓月圆满,肠断沧溟魂梦中。先生远去,再无先生。

  胡先生曾开悟我:都市繁华,声色犬马。若能人淡如菊多好,不必贪求。淡淡然然,渴了以清泉落霜煮茶,饿了以鲜果繁花裹腹,乏了听雨打芭蕉,卧翠竹苇席,应了那句“一蓑烟雨任累了平生”。心同天地,纳百川为血流,容风云为呼吸,星空布为棋盘,指笑无愁,自在快意!早春吟风,夜夏薄酒,中秋醉月,寒江钓雪。夜访山寺,偶见孤鹤,檀香梵音,妙胜仙境也!

  春节拜年胡先生那一曲《听松》,竟成了与我诀别的心灵告白。汤圆团团,万家团圆,也无聚散也无常。胡先生曾解读庄子说:“俄而一梦,是梦非梦,梦里梦外,梦梦梦梦。”胡先生往生于他自己的梦想王国了。

  而今,胡先生往生于他自己的妙胜仙境和梦想王国了。再也听不到他的高谈阔论,听不到他犀利深刻的思想阐述,再也不能和他在电话里煲学术思想的电话粥,再也不能在春节去他家拜年敲门,大喊:“胡老师!胡老师!”再也听不到他急切的响亮回应:“是遥远吗?我来了!我来了!”再也看不到他推着轮椅开门,见我时如同孩子般的笑。

  “明年再见”。

  再也不见了。敲门,只有一腔回忆。

  三

  我每次拜访胡先生,话题总离不开他的研究内容。有时一谈,便是从清晨到黄昏,甚至不知东方之既白。

  其实,我的数学基础浅得如一碗清水,一眼就看到底。每次倾听他的高深理论,总感到自己才智贫乏和思维吃力。我不是他研究范畴里的行家,可能连初通都谈不上。但我仍把每次与胡先生的对话,当作是生命中极惬意的精神交流和享受。

  胡先生对1/0(零分之一)理论的创立,对古希腊芝诺诘难命题的辩证解决,对皮亚诺自然数公理的严谨批判,对康托尔无穷集合理论的彻底推翻,“所有多项式函数都是奇函数”的推理论证,对“一元一次方程有两个解”的拓展完善,实数方阵的系统构建,乃至“八卦逻辑”的全新论断,胡先生在数学、逻辑、语言、哲学、佛学等多方面提出了全新理论。他的思想和文字因其深邃和辩证,敢破敢立,自成体系,注定要在科学殿堂留下永恒印记,注定要在这个星球踏痕,不可磨灭。

  胡岩生先生探求真理,成为他生命的全部。《新代数》是他对知识界最可贵和最伟大的贡献。这本书的价值,我没有资格妄评,但我想,总有一天,人类文明史会铭记这位把毕生心血付之真理的胡岩生先生,以及他开天辟地的学说。

  古往今来的天才,往往是因为境界比常人高,总是比一般人站得高,看得远。站得高,就会“高处不胜寒”,就可能会没有朋友,没有爱情,没有伴侣,只有彻底孤独的自我;看得远,就会有超前思维,就会不被当时人们所理解,就可能被世人认为“疯子”、“怪人”。

  大道至简,大音稀声。胡先生一书一简走红尘。八十六年的人生历程,就这么孤独、执着地走过来。他一生未娶,没有爱侣呢喃的情话,没有儿孙促膝的快乐,尝尽了人生的孤寂和辛酸。他常常一灯如豆,冥思苦想,穿越宇宙的时空,与真理对话。他戏言自己一生只娶了一个精神伴侣,她的名字叫“真理”。

  四

  我认识胡岩生先生,屈指算来,已有三十多个年头了。他是我读高一时的数学老师。那时我数学成绩不错,也挺喜欢这门学科,自然也与任课老师胡岩生先生多了一些接近。便时常到他的办公室兼居室去,向他讨教。开始请教数学,后来我们之间的讨论兴趣,转到哲学及西方文学上去了。在他的教导下,我学到了许多教科书上没有的知识,学会了人生最关键的一门功课——“独立思想”。胡先生因此成了影响我终生信念的启蒙者。

  在学生时代,胡先生给我印象最深的,是他的自行车和钢琴。他的自行车只有光秃秃的两个轮子,生锈的支架和破损的坐垫。没有后架、没有车铃、没有避雨板。当时我总觉得滑稽可笑,心想这个老师可能太穷了。他的“赤膊自行车”在校园里,成了一道学生们品头论足的风景线。有时,我还特意跑到窗边,看他骑着“赤膊自行车”,晃晃悠悠地翩跹而过。

  隔了一个学期,我去看胡先生的时候,发现多了一样比“光膀子”自行车更令人注目的摆设:钢琴。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,钢琴无疑是一件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。当时整个永康城里,钢琴当属极为稀罕的物件。但这个“太穷”的老师却拥有了。每天放学,我都能听到从他居室飘出的激昂、或悠扬的钢琴乐曲,经常令我陶醉,有时令我停住脚步,静静地欣赏,竟忘了回家……

  于是,“赤膊自行车”和钢琴在我脑海中不断叠现。胡岩生先生也因此在我心里,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谜。

  随着年岁渐长,阅历渐增,自己在人生中摔了一些跟斗,洞明了一些世事,才幡然醒悟到“赤膊自行车”和“钢琴”的内在统一。一个对物欲无甚追求的天才人物,是不会刻意追求世俗浮华的。他有一颗高贵的心灵,追求的是精神享受。金钱对他而言,从来都是极为附庸的东西。

  胡先生的孤傲,在学校是很出名的。当时的校领导因为有些事办得不公,他敢指着校长鼻子骂。在所有老师中,他是唯一一个把我叫到校办公室,骂得我痛哭流涕的人,他骂我“傲气,太早想成名”。他的厉色正言,至今未能忘怀。在以后的交往中,我对他的真挚情感,总不由自主地掺着敬畏。

  高中时代匆匆地结束了。我外出求学,和胡先生的交往便也稀落起来。但我们的书信一直未断。踏入社会后,我也犹如托尔斯泰所言,“在人间炼狱中,盐水浸过三次,血水里泡过三次”,备受生活的磨砺。在坎坷的履历中,我更加敬佩胡先生的坚如劲松的人格。我把他当成人生的指路明灯。当一个人的心中,充盈着真理的光芒,无视物欲的诱惑,那他还有什么烦恼和痛苦不能超脱呢?那还有什么困难能使他屈服呢?那他还有什么逆境不能坚强地闯过呢?我想:一个老师,给学生留下最可贵的财富,不是知识,而是他言传身教的人格榜样。

  五

  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,我结束了走南闯北的媒体人漂泊生涯,返回故乡创业。于是与胡先生的交往,复又频繁起来。他仍是孑然一身,终日与学问为伴,音乐为侣。他还是那么贵族,他的居室,除了书籍就是乐器。

  有回春节,我到他那儿拜年。一连登了五次门,未遇。直到元宵节,才把他给“逮”着。我问,胡先生,到哪儿去了。他露出难得的孩子般天真笑容,说:“给戏班子拉二胡,从大年初二到现在”。

  “累吗?”

  “累,但心情挺轻松的”。

  “轻松”,这是胡先生与我相识以来从未有过的字眼。或许他的一生真的负荷太多了。

  风华正茂时的胡先生,是解放前国民党南京无线电学院的高才生,后成为白崇禧部队一名准尉军官。之后,白崇禧部队起义投诚共产党。解放后,胡先生考入山东大学数学系,由于勤奋和天资聪颖,成为数学系才子。

  可是,老天总喜欢拿厄运与天才开玩笑。在他读大三时,命运拐了一个弯。那一年,他由于说了一些太超前的真话,打成了右派,遣回原籍,监督劳动。“右派”的身份,伴随着他走过青年和中年。其间血和泪,无法诉诸笔墨。

  胡先生在漫长的艰难人生中,矢志不渝的两件事,就是学习和思考。他曾对我说过一段稻草与黑格尔的趣事。有一年苦夏,正值农村双抢,赤日炎炎似火烧。他汗流浃背在村里劳动,经过了一个稻草蓬。在他擦肩路过时,忽然掉下一把稻草。他猛然一悟,黑格尔说,事物都是从量变到质变。那这把稻草的掉下,则是自然而然的。量变与质变之间,无法界定。他回家后,认真研读黑格尔的辩证法,并对书中的许多经典内容,提出不同甚或反驳的观点。自此,他对辩证法着了迷,经过四十多年的不懈思考,终于形成了独具体系的全新辩证观,创立了一套理论。

  我和胡先生的相识相知,已是在他历尽磨难平反之后了。他劫后复出,正如大病初愈,又似枯木逢春。创造之泉,喷涌而出。在我读高中三年里,胡先生就先后在北京《潜科学》杂志、《自然科学导刊》、《山东大学校报》、《争鸣》等刊物发表大量学术论文。许多标新立异的观点引起国内学术界的关注。《论1/0(零分之一)》、《被遗忘的乘法》、《新代数》等专著的出版,更是震动了数学界。

  六

  哲学为人类文明提供了理性精神,而对理性精神贯彻最彻底的是数学。没有数学,无法看透哲学的深度;没有哲学,也无法看透数学的高度。而没有两者,就什么也看不透。

  胡先生对数学的精深研究,对哲学的真知灼见,使他的研究视觉更为明锐独到,石破天惊。《新代数》从扩展实数理论破题,提出相对于无的自然数,并改写成小数形式,排列出基本的实数方阵,再由方阵扩展建立实数系统,最后构建多层次的实数体系。胡先生在“同类项相加”、“乘法运算”、“分析数学”等方面,发现了传统数学存续了几百年的逻辑缺陷,提出了完善而独特的解决方法。

  胡先生以辨证的开创思维,重构数学公理,建立新代数理论体系,发现代数中新的秩序、和谐、对称、整齐、简约与完整,更能体现数学的完整美、精确美、抽象美、协调美与辨证美,引起广泛数学界的研究兴趣。

  罗素在发现著名的集合论悖论时,大数学家弗雷格概叹:“一个科学家所遇到最惊愕伤心的事,莫过于他研究工作的基础崩溃了。”胡先生对传统数学理论的大胆颠覆与全新体系,步步严谨的学术论证,也许会让当今的数学权威们产生弗雷格一样的概叹。

  中科院院士、著名数学家杨乐教授曾评价:“胡岩生先生的新代数理论,力图追求数学最本原的完美性、最终性和确定性,值得关注和探讨。”国际公认的杰出微分几何学家田刚教授评价:“论文篇数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,最重要的东西是论文的学术价值。胡岩生先生的新代数理论很有创见,值得深入研讨。”

  山东大学原校长、著名青年数学家展涛教授赞誉:“胡岩生先生是我们山大的老校友,坎坷一生,耐得清贫,研究学问,孜孜不倦,值得钦敬。对于当前某些学术失范和学术腐败行为,胡先生是一面很好的人格镜子。”

  浙江大学著名计算机教授、数学家、博导胡希明教授用三句话准确评价胡先生:“胡岩生先生是一个好人,一生未做一件亏心事;胡岩生先生是一个天才,聪慧明锐,敢破敢立;胡岩生先生是一个时代悲剧,如果年轻时不被错划右派,他能做出更卓越的学术贡献,也能拥有更美好的人生。”

  幸福的人生一定是平凡的人生,传奇人生一定充满挑战和磨砺。尼采说:“逆境是造就天才的最好环境”。胡先生在他的人生历程中,苦心志,劳筋骨,饿体肤,但他动心忍性,锻炼了意志,更锤炼了思想。

  七

  人要做到“无欲则刚”,是很难的。而胡先生正是以自己毕生对真理的执着追求,印证了这句名言。

  九十年代一个夏天,我去拜访胡先生。此时,他正在研读一系列佛经。我虽不拜佛,但也心仪佛法,所以便深谈了许久。临别之际,胡先生感慨地说:“其实,佛经已把道理都讲明了,讲完了,如果真心向佛,只须以身修正就行了”。

  “以身修正”,道理多么浅显,但又何其难也。胡先生一生无论做人做学问,都“以身修正”,终成硕果。扪心自问,若能学到胡先生人生真谛之一二,定不会虚掷光阴矣。

  2007年秋天,我因筹办第二届中国五金工业设计大赛,回故乡浙江永康。顺便拜访久未谋面的胡岩生先生,没想此次的拜会地点竟是医院。胡先生因为双腿动脉粥样硬化,举步维艰,刚刚动了手术。主治医生说,如果血管接不成功,很可能要截肢。我听了,心猛地一揪。由于没有儿女,胡先生雇请了保姆帮他料理着。胡先生看到我,如同见至亲,强撑着坐起来,激动得象小孩。

  耄耋之年的胡先生,花白的发有些凌乱,人更消瘦了,但他的目光依然炯炯有神,有如火炬点燃人心。他住在普通病房里,边上病友也许没想到,他们与一位人格伟大的思想家“同病相怜”。孓然一身、病魔侵袭的他,见面的话题依然是他研究的学问,并嘱托我把他的书稿《新代数》多寄几位著名数学家,进行交流。

  他说:“我的研究不怕辩驳,只怕沉睡。”我一时无语凝咽,禁不住潸然泪下。

  在物欲横流的今天,胡先生无所欲,无所求,矢志不渝追求真理。他家徒四壁,两袖清风。他的研究,没有任何机构与个人赞助;他的一切研究经费,都从他菲薄的退休工资中省出。这是何等可贵、何等高尚的知识分子风骨啊!当今大学那些挖空心思骗取研究经费,而又无所建树,甚至抄袭成果的校长、院长、名教授们,对比胡老师,岂不羞愧得无地自容!

  古今中外的思想巨人,之所以受人敬仰,不仅仅是因其思想的伟大光辉,更因其人格的纯洁高尚。胡老师,您做到了。

(本文仅为作者个人观点,不代表本网站立场。)

郎遥远

    著名评论家,产业经济专家。中国智谷董事长兼首席研究员、凤凰国际智库副理事长、北大思想工作坊秘书长;北京大学、浙江大学、华南理工大学客座教授。凤凰网十大影响力名博、网易十大名博、博客中国百大名博、中国节庆策划大师。主要作品:经济专著《中国工业园区发展》、《中国先进制造业发展》、《乡愁经济》,时评畅销书《草根,不主义》、《主张》、《中国涅槃》,营销畅销书《跨国企业20名营销经理征战中国》、《奇迹背后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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